Notes on Les Rois thaumaturges
一九二四年,布洛赫在斯特拉斯堡出版 Les Rois thaumaturges,問題只有一個:為什麼從十一世紀到一八二五年,英法兩國的人相信國王的手能治瘰癧1——並且在觸摸顯然沒有治好任何人的前提下,繼續相信了七個世紀。以下十條是我的讀綱,亦即十次沒有讀完的展開。
一、心態史。布洛赫拒絕把奇蹟讀成宣傳,也拒絕讀成騙局:兩種讀法都預設「政治」已經作為一個獨立向度存在,而這正是需要證明的東西。心態史的操作於是成了對祝聖儀式內部的政治與非政治向度進行範疇化,然後發現這組範疇本身是時代錯置的——輕信(crédulité)不是解釋,而是待解釋項。七百年裡奇蹟從未被證偽,因為見證的語法只登記痊癒:復發算作新病,無效算作信心不足;統計學尚未出生,而上帝不受抽樣。
二、杜梅齊爾。祝聖不是一組圖像而是一套總體姿態學:俯伏、傅油、授器、加冕、升座,每個動作都在神祕學與天使學的座標裡有位置——偽狄奧尼修斯的天階(hierarchia)向下折射成教階,再折射成王座。讀綱在此自問:這一切是否「全部屬於宗教內容的中世紀肖像學」?把一九四〇年的 Mitra-Varuna 倒放回一九二四年,答案是否定的:主權的第一功能本來就有兩張臉,立約的法學家與捆縛的魔法師,而行醫的國王是 Varuṇa 那一半在 Mitra 的法權框架裡的殘存。肖像學只能登記姿態的結果,登記不了姿態的功能分裂。
三、準使徒。Rex et sacerdos:諾曼無名氏論證受膏的國王是 christus Domini 而非純然俗人;拜占庭皇帝進入至聖所領聖體,ὥσπερ καὶ οἱ ἱερεῖς——「如同司祭們一樣」;法蘭西國王領兩形聖體(sub utraque specie),而這本是司鐸的特權。王權於是在教階學(ecclesiasticae)內部要求一個席位:不是教會之外的一種權力,而是教會之內的一個準使徒的 ordo。後來的政教分離敘事把這讀成僭越,但在當時的語法裡,這只是聖統表上的一行。
四、塗油禮與歐洲公法。蘭斯的聖瓶(Sainte Ampoule)由鴿子自天上銜來,為克洛維施洗——這個傳說的功能是法學的:血統不足以製造合法性,必須加上一種物質(chrême),而這種物質必須有一個不可複製的來源。所謂律法的紋章學:百合花(fleur-de-lis)同樣出自天界饋贈,紋章在此不是裝飾而是論證,是公法在能被閱讀之前先被觀看的形態。歐洲公法有一部分就是從禮儀註疏裡分泌出來的。
五、Eikon basilike。一六四九年查理一世的頭落地,十日之內 Eikon Basilike 成為暢銷書:王的身體死了,王的圖像開始上班。宮廷修辭裡國王是 demi-dieux;弗雷澤會說這是《金枝》式神聖王權的殘存,布洛赫更謹慎:不是殘存(survival),是再發明——古代異教的神王死了,中世紀給他做了一張基督教的臉,而這張臉比原來那張耐用,因為它可以印刷(第二個身體從此是可下載的)。
六、占星學與玫瑰十字式的理性主義。奇蹟之死通常被記在「批判精神」的功勞簿上,但殺死王家觸摸的那種理性主義自身是玫瑰十字式的:一種淨化過的赫爾墨斯主義,它反對奇蹟不是因為天上沒有秩序,而是因為天上的秩序太完美,容不下人類想像的手工介入。把人類想像從天空秩序中清除出去的純然理性——這不是除魅,這是一次更徹底的獻祭:連想像力也被放上祭壇。至於 Entzauberung 裡到底誰在給誰解咒,是一個沒有被問夠的問題。
七、儀軌與述行式。Le roi te touche, Dieu te guérit:直陳式,奧斯汀意義上的述行句——說出即完成。一八二五年查理十世在蘭斯最後一次行觸摸禮,句子被改成虛擬式:Dieu te guérisse,「願上帝治癒你」。從陳述到祈願,一個語態的滑動記錄了整個信仰體制的塌方:述行式退化為祈願式,儀軌退化為儀式感。而疾病的命名學2從一開始就是倒著寫的:the King’s Evil3,病以王命名,因為病以王的手為出口——先有療法,後有疾病,nosology 是 soteriology 的倒影。
八、哥特式。潘諾夫斯基讓哥特建築與經院哲學共用一套 manifestatio 的心智習慣:一切都要被劃分、被顯明、被總攝。當神恩也被如此處理——聖事因功生效(ex opere operato),恩典有了行政流程——王權只需模仿這套機器就能領到自己的奇蹟:按曆書觸摸,按登記簿痊癒。可預期的奇蹟是對神恩的戲仿,而行偽兆者正是敵基督的古典定義。格里高利改革的論戰家早就罵過了:受膏的國王是敵基督。經院哲學無意之中為這項指控提供了工程圖紙。
九、詞源學。χρίσμα,自 χρίειν「塗抹」而來,Χριστός 即「受膏者」;χειροθεσία,「按手」,用於祝聖、祝福、醫治。王家觸摸是沒有授職的按手,王家傅油是沒有司祭職的傅油——只要這兩個詞還沒被教會法學家仔細區分,王權就住在象徵裡面。英諾森三世之後,王的傅油被降格:不用 chrême,改用慕道者之油4。正是在區分完成的那一刻,政治從象徵中析出,像過飽和溶液裡的結晶:所謂「純粹政治」不是原初範疇,是禮儀化學的晚期沉澱物。
十、De ociis imperialibus。蒂爾伯里的傑瓦斯把 Otia Imperialia 獻給奧托四世:一部寫給皇帝之「閒」的書。Otium:安閒——安息——安濟。也許治病的手從來不屬於國王的 negotium(戰爭、稅收、司法),而屬於他的 otium:主權停止運轉的時刻,恰好是它觸摸他人的時刻。一八二五年以後再沒有國王摸過任何人,主權終於安息;剩下的問題是安濟的可能性——一隻不再屬於任何身體的手,還能不能把「治癒你」說成直陳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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