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 "Of"
現代英語的領屬結構像是兩重歷史疊在一起:John’s book 中的 ’s 延續日耳曼語固有的屈折屬格,the cover of the book 中的 of 則是本族介詞在中古英語時期大幅擴張的結果。前者並非法語遺留,後者也不是從法語直接借來的一個詞。
古英語名詞通常區分主格、賓格、與格和屬格,另有少量工具格的殘跡。以三個不同類型的名詞為例,fōt「腳」、fēond「敵人」和 lomb「羔羊」的單數屬格分別是 fōtes、fēondes、lombes;複數屬格則是 fōta、fēonda、lombra。古英語原本並非只有 -(e)s 一種屬格詞尾。強變化陽性和中性名詞的 -es 最具生產力,從晚期古英語到中古英語逐漸推廣至其他名詞類,最後成為現代英語 ’s 的來源。1
這個 s 有更深的印歐語背景。原始印歐語中相當一部分名詞的屬格單數含有 -s 成分;拉丁語第三變格的 ordō, ordinis、pater, patris,以及古希臘語的 λέων, λέοντος、πατήρ, πατρός,仍可見其不同後裔。拉丁語和希臘語只在部分變格中保存這種形式,日耳曼語則把 -s 類推得格外廣泛。若只看屬格標誌的形式延續,這確實是日耳曼語與原始印歐語關係最為清楚的一處。2
今天的大陸北日耳曼語仍以 -s 作為主要領屬標誌。瑞典語、丹麥語和挪威語中的 -s 已不大像古代隨名詞變格的詞尾,更接近附著於整個名詞短語之後的標記。冰島語和法羅語則保存了較完整的格系統,情況另當別論。3
Of 走的是另一條路。古英語 of 的核心意義包括「離開」「出自」,以及由來源關係延伸出的部分關係。後來,表示具體脫離方向的重讀形式逐漸分化為 off,of 則更多留在名詞短語內部。古英語中已能找到少量屬名詞的 of 結構;諾曼征服之後,它的頻率與語義範圍才迅速增加。4
英格蘭當時接觸的主要是盎格魯—諾曼語及更廣義的奧依諸語。法語 de 源自拉丁語 dē,本來含有「從、離開」之義;隨著羅曼語格系統的消退,它又承擔來源、出身、材料、部分、領屬、內容、同位、原因,以及動作名詞之施事或受事等關係。英語不必借入一個新的介詞,只需讓原有的 of 依照 de 的句法模式擴展。
二十世紀羅曼語文獻學家 John Orr(1885–1966)曾任曼徹斯特大學與愛丁堡大學法語教授,研究領域包括羅曼語言學、歷史語音學與詞源學。他在一九六二年的 Old French and Modern English Idiom 中,特別關注法語對英語習語和句法的影響,而不只計算顯眼的法語借詞。Orr 所謂的 real calques,是由盎格魯—撒克遜本族成分組成,在「用法與構造」上卻受外語塑造的表達。正是這些不露借詞痕跡的結構,使英語中最貌似土生土長的部分顯出一層 “French texture”。5
Of 的擴張正可放在這個脈絡中理解:詞仍是日耳曼的,新的句法活動範圍卻帶有奧依語的紋理。
傳統統計估計,古英語屬名詞結構中的 of-短語約佔百分之一。到了早期中古英語,法語譯文中的比例有時已高得驚人。例如十二世紀末或十三世紀初的 Kentish Sermons 保存了 115 個 of-屬格,約佔其中相關結構的百分之八十五。這是一部與法語原文關係密切的特殊文本,恰好顯示雙語環境如何加快既有結構的擴張。6
與此同時,-es/-s 並沒有消失。英語最終形成了兩種結構的分工:有生命、指稱明確或在語篇中較突出的領屬者,較常採用 ’s;較長、無生命或結構複雜的名詞短語,則較容易採用 of。原來附在單一名詞上的格尾,後來還被重新分析為可以附在整個短語後面的標誌,如 the king of England’s daughter。
就這段歷史而言,語言的分析化是大勢所趨。格尾因語音弱化而失去辨別力之後,介詞、代詞和固定語序逐漸接手原有功能;舊有屈折也可能被保存,或轉變成另一種性質的語法成分。英語 of 的興起與 ’s 的存續並不矛盾,它們是同一場結構重組的兩個結果。
德語呈現了另一種分布。各地口語和方言廣泛使用 A von B,也有 dem Hans sein Haus 一類「與格領屬者+物主代詞」結構。定語屬格在口語中逐漸退縮,在正式書面德語中卻得到較強的保存。路德《聖經》對跨地域書面語的形成作用重大;後來的印刷、語法編纂、教育與媒體又鞏固了屬格的規範地位。這是長期標準化的結果,不只是一人的復古。7
荷蘭語則讓 van 成為普通而規範的領屬形式,舊屬格主要留在固定表達、專名和古雅文體中。十八世紀末至十九世紀初,荷蘭語語法家也曾試圖恢復綜合屬格,但並未使它重新進入一般口語。荷蘭語與德語的差異既涉及各自的形態演變,也涉及不同的書面規範史;政治分立提供了制度條件,van 的普及則早有語言內部的基礎。8
英語位於兩者之間:of 成為名詞短語中最重要的關係標誌之一,古老的 -s 又以重新分析後的形式延續至今。這套看似平常的所有格,實際上同時保存了原始印歐語的殘影、日耳曼語的類推,以及中古英格蘭的法語紋理。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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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stav Must, “The Genitive Singular of o-Stems in Germanic,” Language 29, no. 3 (1953): 30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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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riel Norde, “The History of the Swedish Genitive: The Full Story: A Reply to Delsing,” Nordic Journal of Linguistics 24, no. 1 (2001): 107–17;Thomas McFadden, “Case in Germanic,” in 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Germanic Linguistics, ed. Michael T. Putnam and B. Richard Pag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20), 282–3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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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ylor, Breban, and Börjars, “Identifying Alternations in Historical Corpus Dat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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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fred Ewert, “John Orr, 1885–1966,” Proceedings of the British Academy 52 (1967): 323–31;John Orr, Old French and Modern English Idiom (Oxford: Blackwell, 1962), v;Tibor Őrsi, “French Phraseological Influence in Mandeville’s Travels,” Verbum 5, no. 1 (2003): 221–56, especially 2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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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a Myers, “Innovation in a Conservative Region: The Kentish Sermons Genitive System,” English Language & Linguistics 15, no. 3 (2011): 417–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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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mon Pickl, “Polarization and the Emergence of a Written Marker: A Diachronic Corpus Study of the Adnominal Genitive in German,” Journal of Germanic Linguistics 32, no. 2 (2020): 145–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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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reas Krogull and Gijsbert Rutten, “Reviving the Genitive: Prescription and Practice in the Netherlands (1770–1840),” Journal of Historical Sociolinguistics 7, no. 1 (2021): 61–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