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ughing with Kafka
TranslationDavid Foster Wallace English → Modern Chinese
David Foster Wallace. 裡姆·譯。原文摘自大衛·福斯特·華萊士於 1998 年 3 月「變形記:新卡夫卡」座談會上的演講,後收錄於短文集 Consider the Lobster。
我之所以願意公開談論這個我不太夠格的話題,是因為它讓我有機會為你們宣講一個我已經放棄在文學課上講授的卡夫卡的短篇故事,我卻很懷念朗讀這個故事的機會。它的英文名是 A Little Fable,《小寓言》。
“唉,”老鼠說,“世界每天都在變小。一開始的時候,它可太大了,我很恐慌,我就一直在跑,一直跑。當我終於看到遠處左右的牆壁,我很高興。但這些長長的牆彼此迅速靠攏,我已經在最後這間屋裡了,角落裡的那個,就是我要跑進的陷阱。” “你轉個方向就好了。”貓說著便吃了它。
對我來說,試圖給大學生們閱讀卡夫卡的一個典型的挫折便是,你幾乎不可能讓他們覺得卡夫卡是好笑的。你也不能讓他們領會到卡夫卡的有趣之處是怎樣與他的故事裡的非凡潛力緊密相連。因為極好的短篇故事本來就和絕妙的笑話有很多共同之處。它們都依賴於傳播學理論家們有時所說的「逆告知」,逆告知是指一定數量的重要信息從傳播中移除,但被傳播所誘發,從而引起受眾內心相關聯繫的爆炸。1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短篇小說和笑話常常使人覺得突兀而有衝擊力,就像洩開了塞住了很久的閥門。卡夫卡將文學稱為「劈砍著我們內心冰封的海的斧頭」並非毫無道理。而精妙絕倫的短篇故事中的高超技藝又常常被稱為「壓縮」,這也絕非偶然——因為壓力和釋放都早已在讀者內心。似乎使卡夫卡得以鶴立雞群的是,把他加壓的過程編排得恰到好處,使壓力在被釋放的瞬間恰好變得難以忍受。
有關於笑話的心理學有助於解釋在教學卡夫卡時一些問題。我們都明白沒什麼能比解釋一個笑話更快地消除這個笑話的神奇魔力——比如說,指出羅科斯特羅搞錯了「誰」這個專有名詞而把它當作是問句代詞的「誰」之類的。我們都明白這樣的解釋在我們心中引起的奇怪的反感,這種不是出於感到無趣而是因為感到惱火,好像有什麼東西被褻瀆了。這種感覺像老師把卡夫卡塞進本科文學分析課的機器裡時感到的那樣——從情節到圖表,從符號到解碼,等等。當然,卡夫卡會別具一格地體會到把自己的短篇小說獻給這種高效率機器當中的諷刺,在文學上,這相當於把花瓣撕下來磨碎,然後把所得到的黏液用光譜儀分析測量,來解釋為什麼玫瑰花聞起來如此動人。2 弗朗茨·卡夫卡畢竟是一個作家,他的故事《波塞冬》想像了一個終日案牘勞形處理公務文件的海神,他的《在流放地》把描繪想像成懲罰,把折磨想像成啟迪,把終極的批評者想像成一把有針刺的耙子,而耙子慈悲的致命一擊便是刺穿額頭。
另一個障礙,即使是對天賜聰慧的學生來說,也不像是喬伊斯或龐德的作品那樣——卡夫卡作品所創造的逆告知性的關聯並非是互文性的,甚至不是歷史性的。卡夫卡的喚起,確切地說,是無意識的,幾乎是亞原型的,是從神話衍生出的小孩子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常把他最怪異的故事稱作噩夢般的,而不是超現實的。卡夫卡中的逆告知性的聯想也是既簡單又極其豐富的,通常幾乎不可能被分析:例如,想像一下,要求學生拆解並整理出老鼠、世界、奔跑、牆壁、狹窄、室內、陷阱、貓、貓吃老鼠背後的各種符號網絡。
更何況,對於那些神經共鳴非常美國的孩子來說,為卡夫卡所用的那種特殊的好笑是非常陌生的。3 卡夫卡的幽默幾乎沒有當代美國娛樂特有的形式和符號代碼,沒有反覆的文字遊戲或語言特技表演,沒有什麼俏皮話或滑稽模仿。卡夫卡沒有關於身體功能的幽默,也沒有性的一語雙關,也沒有試圖通過冒犯傳統來反叛常規。沒有品欽式的踩香蕉皮或者巨大腺狀體4怪物那樣的鬧劇。沒有菲利普·羅斯式作品中的異常勃起橋段5,沒有約翰·巴斯式的元戲仿,也沒有伍迪·艾倫式的嘮叨抱怨。沒有現代情景喜劇的咿咿呀呀的反轉;也沒有過分早熟的孩子、滿口髒話的爺爺奶奶、玩世不恭又市儈反叛的同事。也許最異類的是,卡夫卡筆下的威權大人物,從來都不僅僅是空洞的小丑,用來被加以嘲笑,而它們總是荒誕的,可怕的,同時也是悲哀的,比如《在流放地》中的中尉。
我的意思不是說他的機智對美國學生來說太過微妙含蓄。事實上,我在課堂上探尋卡夫卡的好玩有趣之處時,目前唯一有些效果的策略就包括提示學生他的許多幽默之處實際上是不含蓄的——或者說是反含蓄的。這個說法是:卡夫卡的趣味之處依賴於我們當作隱喻性的的某種對真知的根本性文字化。我認為,對學生們來說,我們的一些最深刻的集體直覺只有作為言語的表述才能被表達,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稱它們為修辭格的表達。這樣關於《變形記》,我可以請學生思考一下,當我們稱某人為「可怕」或「噁心」或當說他的工作包括被迫收集糞便時,什麼被真正地表達了。或者鑑於「唇槍舌戰」或者「給他撕出個新屁股眼子來」和「到了中年,每個人都有了自己該有的面子」這樣格言式的表達,來重新讀《在流放地》。或者通過「缺乏關注而感到飢餓」、「對愛飢渴」這樣的轉義或者「自我否定」這個詞中的雙關,甚至是從厭食症(anorexia)的詞源是希臘語中的渴望這樣的小趣聞來理解《飢餓藝術家》。
學生們通常在這裡會很投入,這很好;但老師還是會感到些許愧疚,因為「喜劇作為隱喻的文字化」策略並沒有開始容許更加深層的鍊金術:卡夫卡的喜劇必然也是悲劇,而這種悲劇必然也是一種巨大而崇高的喜樂。這通常會導致一個極其痛苦的時刻,在這期間,我反過來警醒提醒學生說,儘管這些文中的機制和逆信息式的能量,卡夫卡的故事根本上來說並非笑話,而那些看似代表著卡夫卡個人宣言的簡單又悲哀的絞刑架一樣的幽默——諸如「有希望,但不是給我們的」——不是他故事中所展現的。
卡夫卡的故事所具有的,更像是一種怪誕的、華麗的、完全現代的複雜性,更像是這種模稜兩可的矛盾性成了多價的「二者兼具」邏輯,即所謂的「無意識」,我個人認為這不過是「靈魂」這個詞換了個花哨的說法。卡夫卡的幽默——不僅不是神經質的,更是反神經質的,像英雄一般具有理智——終究是一種宗教的幽默,但卻是克爾凱郭爾和里爾克以及聖經中《詩篇》那樣的宗教式的幽默,一種令人痛心疾首的精神性,相比之下令奧康納女士(Flannery O’Connor)的血腥恩典也稍顯輕鬆,使危在旦夕的靈魂看起來是預先做好的。
我認為,正因如此,卡夫卡的機智對某些孩子來說是不可得的;這些孩童所處的文化培養他們將笑話看作娛樂,將娛樂視作保證。6 不是學生們不「懂」卡夫卡的幽默,而是我們教他們把幽默當作「懂或沒懂」的東西——就像我們教他們自我是你本來就「有」的東西一樣。難怪他們無法欣賞卡夫卡真正的核心笑話:那個用以建立人類自我的恐怖掙扎造就了一個自我,這個自我的人性與卻又與痛苦的掙扎難以分離。(the horrific struggle to establish a human self results in a self whose humanity is inseparable from that horrific struggle.)那條無窮無盡、希望飄渺的回家之路恰恰就是我們的家。這很難用文字表達,很難寫在黑板上,相信我。你可以告訴他們,不「懂」卡夫卡也許是件好事。你可以讓他們把他的故事想像為一扇門。去幻想我們接近並敲打這扇門,愈發用力,敲打著,敲打著,不僅想要進去,而是需要它;我們不知道它是什麼,但我們能感覺到,這種想要進去的絕對渴望,敲打著,撞擊著,踢打著。那,終於,門開了……它向外打開了——我們一直都在我們想要的那個東西裡。Das ist komisch. 這是有趣的。
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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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在這方面比較一下海明威的《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開篇中的整個在「絕望中的老人在幹什麼?」——「什麼也沒有」之間的互換,以及「白宮實習生和凱迪拉克之間最大的區別是,不是每個人都坐過凱迪拉克」這樣冰冷辛辣的玩笑。或者以馮內古特的《關於巴恩豪斯效應的報告》結尾的「再見」對比用「魚」作為對「擰一個燈泡需要多少超現實主義者?」的回應而產生的作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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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個比較研究生化的文藝理論型的機器,則是為了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自己被矇蔽了,以為本來還真的就有什麼氣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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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裡不是在指「在翻譯中遺失」之類的。不論今天晚上的場合,我得承認我的德語水平不高,我瞭解的和教的都是穆爾夫婦翻譯的卡夫卡;儘管天知道我到底還缺失了多少,但我說的趣味性就是在穆爾夫婦的英文版本裡的趣味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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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見《萬有引力之虹》第十二頁,譯者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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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見《反生活》,譯者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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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幽默在當今對美國精神上牙牙學語般的作用,可能有整整一本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出版社的書可以寫。粗略地講,我們如今的文化在發展和歷史上,是青春期的。既然青春期被當作是人類發展中最緊張、最可怕的時期——在這個階段,我們聲稱渴望的成人生活開始將自己呈現為一種真正又正在收縮的責任和限制系統(稅收、死亡),而當我們內心渴望回到我們假裝蔑視的那種幼稚的忘卻狀態時——就不難理解為什麼我們作為一種文化如此容易受到藝術和娛樂的影響,而這些藝術和娛樂的主要功能就是逃避,即幻想、腎上腺素、景觀、浪漫等等。(你認為這是一個巧合嗎:大學是許多美國人操得最要命、喝了倒在地上、搞極樂的酒神式的狂歡的階段。並非偶然。大學生仍在青春期,他們被嚇壞了,他們用美國特有的方式來處理他們的恐懼。那些週五晚上赤身裸體倒掛在兄弟會房子窗戶外面的男孩,只不過是想要購買幾個小時的逃脫,逃離那些任何一個還不錯的學校都會逼迫他們想一整週的嚴峻的事情。)笑話是一種藝術,因為我們大多數美國人現在來看藝術,本質上是為了逃避我們自己——暫時假裝我們不是老鼠,牆壁是平行的,貓可以被逃脫甩開——所以可以理解:我們大多數人並不覺得《小寓言》好笑有趣,甚至可能將其視為一種令人厭惡的例子,當作是一種令人沮喪的「死亡和稅收」的現實的典型,把「真正的」幽默視作為一種在這樣的現實裡喘息的手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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